去县城照相的主意是四林提的。那天晚上算完账,他把笔搁下,说:“咱家还没照过相。蜜桃进了门,也该有张全家福。”大山没吭声,算是默认。二河笑:“那得穿体面点。”三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褂子,说:“我明晚把那件新褂子赶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蜜桃翻着账本算了算:照相馆一版四寸的全家福两块八,加上车费、吃食,来回大约五块钱。她有些舍不得,可看四个人都定了主意,便从木匣子里数出五块,用纸包好,记在账上:全家福照相费及盘缠,计五元整。

        照相那天是个晴天。四个男人把最好的衣裳都翻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山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的,肩膀撑得平平整整,他本来就生得高大,这一穿更显得腰背挺拔,一张深麦色的脸棱角分明,眉骨高,眼窝深,站在那儿不说话也自有一股沉得住气的劲。二河换了白衬衫,头发用水抿得服帖,露出一张俊朗的脸,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,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窝,是小时候爬树磕的,衬得人又精神又带着点落拓。三川穿了那件连夜赶好的灰蓝褂子,袖口整整齐齐,他身量不如大山壮,可肩宽腰窄,骨架匀称,一张脸平时绷着,这天也绷着,只是耳朵尖有点红,不知是赶衣裳赶的还是穿新衣裳穿的。四林还是戴着眼镜的样子,蓝布裤子,干净球鞋,镜片后头的眉眼清清秀秀的,嘴角噙着点笑,站在三个哥哥旁边,最像个念书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蜜桃穿的是三川做的浅粉裙子,外面罩件薄衫,手腕上戴着大山打的银镯。裙子收着腰,衬得她腰身细细的,脸色白净,眉眼清亮,头发拿红头绳扎在脑后,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。她往门口一站,二河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,耳根红了,三川盯着看了两秒,闷声道:“好看。”蜜桃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,低头看了看裙子:“三川手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照相馆在县城十字街口,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。摄影师是个瘦高个儿,指挥他们站好:“男的站后头,女的坐前头。”大山站中间,二河三川分站两边,四林站在侧后。蜜桃坐在前面的木凳上,双手搁在膝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摄影师钻进黑布里头,喊:“别动,笑一笑。”镁光灯“砰”地一闪,一股白烟冒起来,蜜桃吓得眨了眼。二河在后面“嘿”了一声:“吓我一跳。”大山闷声道:“别说话。”三川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忍住往上弯了弯。四林在他旁边低声道:“三哥你别绷着,笑一笑。”三川闷声道:“我笑了。”四林推了推眼镜:“你那叫龇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再来一张。”摄影师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回蜜桃没眨眼。拍完,摄影师说三天后来取。四林交了钱,开了条子,蜜桃把条子仔细折好,夹在账本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出了照相馆,日头正好。大山带他们去食堂吃了顿面。五个人围一张方桌,一人一碗肉丝面,热气腾腾。蜜桃吃得很慢,把肉丝都拨到碗边,舍不得一次吃完。二河看见了,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了一筷给她。蜜桃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,二河没看她,低头吃面,耳根却红了一截。蜜桃把肉丝搁在嘴里慢慢嚼,嘴角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川闷头吃面,吃完了把自己碗里剩下的肉丝也夹了一筷过去,没说话,就是闷着头。蜜桃看着碗里越堆越多的肉丝,哭笑不得:“你们自己吃,我够了。”四林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,推了推眼镜,正色道:“我不爱吃肉丝。”蜜桃看他碗里,明明已经把肉丝挑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根也夹过来了,笑了一声:“你碗里都没了,还说不爱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山坐在旁边,不声不响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了一筷子搁到蜜桃碗里,闷声道:“吃。”蜜桃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丝,又抬头看了看四个男人,一个比一个不自然地别着脸,忍不住笑了:“你们这是喂猪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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