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的十月,雨水落得没有分寸,那不是倾盆的乾脆,而是一层一层悬在空气里的潮气,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泡得发灰。
信义区「观止」当代画廊的秋季展开幕夜,冷气开得很足,混着昂贵香槟与白花香水的气味,在挑高的挑空展厅里盘旋。温静语穿着一袭剪裁贴身的莫兰迪灰丝绒套装,脚踩七公分羊皮细高跟鞋,在几位重要收藏家与艺术顾问之间穿梭。她站立时脊椎永远笔直,下巴微收,连侧身倾听的弧度都无懈可击。
「温经理,这幅《窒息》的留白太惊艳了。」某金控集团的董娘端着香槟杯,微眯着眼打量主墙上那幅近乎全白的油画,「表面上平淡无奇,看久了却让人喘不过气。」
静语唇角微弯,那是她练习过数万次的微笑,得体、疏离,让人挑不出任何怠慢。「这正是创作者的意图。生活里真正让人窒息的,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崩塌,而是日复一日、完好无损的平静。」
她的咬字极轻,声线温润如玉。没有人察觉到她掩在衣袖下的指尖正微微发凉,也没有人看见她凝视那幅画时,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荒芜。
她是这间顶级画廊最昂贵也最体面的门面,一尊被妥善安放在防尘玻璃罩里的完美标本。
接近午夜,宾客散尽。静语婉拒了策展助理替她叫车的提议,独自撑伞踏入街头。冰凉的雨丝顺着风势斜扫在丝绒长裤的下摆,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。她缩起肩膀,两手环抱在胸前,高跟鞋敲击在湿漉的石板路上,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声。
推开大安区那栋一层一户的大门,玄关感应灯无声亮起。室内永远维持在恒温二十四度,混杂着进口全热交换机运转时极其微弱的嗡鸣。
大坪数的客厅里,是近乎苛刻的现代极简风。冷灰色的天然大理石地坪、消光黑铁件层架,每一件北欧设计单椅都依照几何轴线摆放,没有拖鞋随意踢散,没有杯子留在茶几。这里乾净、平整、毫无生活气味,像是一间尚未有人入住的建案样品屋。
沙发那端,陆培明穿着熨烫平整的丝质睡衣,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,膝上摊着一本外文金融年报,听到玄关的声响,他甚至没有翻动页面。
「回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静语脱下高跟鞋收进鞋柜,动作放得极轻,「今晚开幕很顺利,李董和富丰那边都签了意向书。」
培明这才抬起视线,目光越过薄薄的镜片,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。那不是一个丈夫打量归家妻子的眼神,更像是一名资深审计员在核对一张未过关的报表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